黑，是今天唯一的颜色。
黑色的挽联，黑色的西装，黑色的胸花，以及来宾们脸上那恰到好处的、黑色的悲伤。
我叫陆辰，今天是我父亲陆国邦的葬礼。
作为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，我穿着笔挺的丧服，胸口别着“孝子”的白花，机械地对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，回以一个麻木的微笑。他们拍着我的肩膀，说着“节哀顺变”、“陆董英年早逝，是商界的巨大损失”之类的套话。我能从他们眼中，读出同情、惋g惜，以及一丝隐藏不住的、对未来权力格局的窥探。
父亲的灵堂设在市里最顶级的殡仪馆，大厅中央，父亲的黑白遗照被簇拥在纯白的花海里。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、眼神深邃的模样，仿佛只是睡着了，随时会醒来，笑着对我说：“阿辰，别那么严肃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可现在，我的天，真的塌了。
公司上下都来了，从元老董事到基层员工，几乎坐满了整个大厅。气氛庄严肃穆，哀乐低回，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企业家葬礼应有的体面。
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。
秦岚，我的顶头上司，陆氏集团市场部的总监。一个以高冷、果决、能力超群而著称的女人。她今天也穿着一身黑色套裙，精致的妆容像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，将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外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她的手里，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。男孩穿着缩小版的黑色西装，白净的小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，正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、悲伤的世界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被这对奇异的组合吸引了。在这样沉重的场合，带一个孩子来，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失礼。
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，只以为是她家中无人照看，迫不得已。
然而，秦岚没有走向来宾席。她牵着那个男孩，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而冰冷的、极不和谐的“哒、哒”声。她穿过人群，无视了所有惊诧的目光，径直走到了灵堂的最前方，走到了我父亲的遗像前。
我皱了皱眉，正要上前询问，她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死寂的动作。
她松开男孩的手，从自己那价值不菲的爱马仕铂金包里，拿出了一份文件，然后转身，面向我，面向所有宾客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，精准地划破了整个大厅的静谧。
“各位，很抱歉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打扰大家。但我接下来说的话，事关陆国邦先生最重要的遗产，也事关一个孩子应得的权利。”
全场哗然。记者们的镜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疯狂地对准了她。
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，厉声喝道：“秦总监！你到底想干什么？这里是我父亲的灵堂！”
秦岚完全无视我的愤怒，她举起手中的文件，那是一份来自权威鉴定中心的DNA报告。她那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，落在我身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宣判：
“这个孩子，名叫陆安，今年五岁。他，是陆国邦先生的亲生儿子。”
“轰——”
我的大脑，仿佛被一颗炸雷直接命中，瞬间一片空白。
“这里，是他们的DNA鉴定报告，相似度99.99%。”秦岚将报告的结论页，向着镜头的方向展示，像是在展示一份战利品，“根据继承法，作为陆国邦先生的非婚生子，陆安，拥有其名下所有遗产的一半继承权。”
一半……继承权？
私生子？
我看着那个一脸懵懂的小男孩，他乌黑的眼睛里，确实有几分与父亲，甚至与我年少时相似的轮廓。
荒谬！不可能！
父亲在我心中，是完美的象征。他爱我，爱我那早逝的母亲，他是一个忠诚的丈夫，一个伟大的父亲。他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？还是和我的顶头上司？
“你胡说！”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，冲过去想要抢夺那份报告，“你伪造证据！你这是诽谤！”
两个高大的保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轻易地拦住了我。
秦岚冷冷地看着我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：“陆辰，我知道你很难接受。但事实就是事实。如果你不信，我们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你的DNA，和陆安的，再做一次亲缘鉴定。我敢，你敢吗？”
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我不敢。不是心虚，而是恐惧。我怕万一，万一这份报告是真的……那将彻底打败我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整个世界。
来宾席已经炸开了锅。窃窃私语声、倒吸冷气声、相机快门声，汇成了一场对我公开处刑的、嘈杂的交响乐。我能感觉到，那些曾经同情、惋惜的目光，已经变成了看好戏的、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我从天之骄子，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，在一瞬间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秦岚没有再看我。她低下头，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温柔的语气对那个叫陆安的男孩说：“小安，去，给你爸爸磕个头。”
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走到灵前，规规矩矩地跪下，对着父亲的遗像，磕了三个响头。
那三个头，像三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砸碎了我对父亲完美的幻想，砸碎了我身为继承人的骄傲，砸碎了我那个曾经完整、有序、充满阳光的世界。
在父亲灵前，在这场本该属于他的、最后的体面里，我的女上司，用一份DNA报告，对我，对我的整个家族，进行了一场最华丽、最残忍的公开宣判。
葬礼，在一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。
宾客们散去时，看我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。那种***裸的、混杂着怜悯与八卦的目光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，扎得我体无完肤。他们不再说“节哀”，而是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，匆匆离去，仿佛生怕和我多说一句话，就会被卷入这场豪门丑闻的漩涡。
我成了一座孤岛，一座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的、被所有人围观的孤岛。
送走最后一位客人，我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。大厅里只剩下陆家的几个主要亲戚，以及公司的几位元老董事。
“阿辰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最先开口的是我二叔，他眉头紧锁，脸上写满了不悦，“你爸他……他真的在外面……”
“不可能！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二叔，你还不了解我爸吗？他不是那样的人！这一定是那个女人设的局！”
“可那份DNA报告……”三姑小声嘀咕道，“现在科技这么发达，这种事很难造假的。而且你看那孩子，眉眼之间，确实和大哥有几分像。”
“像？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！”我烦躁地抓着头发，“你们为什么不肯相信我，不肯相信我爸？”
一直沉默的王董，公司里仅次于我父亲的二号人物，叹了口气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：“陆辰，我们不是不信。只是这件事影响太大了。现在外面媒体都传疯了，集团的股价已经开始波动。当务之急，是要稳定局面。你……最好还是先和秦总监那边接触一下，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他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。
我明白了。在他们眼中，真相是什么，父亲的声誉是什么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集团的利益，是股价的稳定。在巨大的利益面前，亲情和信任，显得如此廉价。
墙倒众人推，树倒猢狲散。父亲尸骨未寒，这些人，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这场变故中，保全甚至攫取自己的利益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。
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合作伙伴，开始以各种借口取消合作。银行的催款电话，一个接一个地打来。父亲在世时，他们求着我们贷款；父亲一走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抽贷。
我试图联系那些曾经和父亲称兄道弟的朋友，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，但他们的电话，要么无人接听，要么就是秘书用标准的话术告诉我“X总正在开会”。
就连家里的保姆，都开始变得怠慢起来，看我的眼神里，也多了几分轻视。
我被彻底孤立了。囚禁在这座空旷的、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别墅里，囚禁在由羞辱、背叛和质疑构筑的牢笼中。
社交媒体上，关于“陆氏集团豪门内斗”、“美女高管携子上演夺产大戏”的新闻，配上我那天在葬礼上失态的照片，被无限放大，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我成了全城的笑柄，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“前”继承人。
最让我痛苦的，是自我怀疑。
夜深人静时，我一个人坐在父亲的书房里，看着他的照片，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叫陆安的男孩的脸。真的……有那么一点像。
父亲是一个完美的人吗？他真的没有任何秘密瞒着我吗？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，就像藤蔓一样，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，缠绕着我，让我窒息。
我开始疯狂地翻找父亲的遗物，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，来证明他的清白，或者……证实我的猜想。我翻遍了他的日记、他的信件、他的电脑，但什么都没有。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，正常得可怕。
直到那天，一个朋友忍不住，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。
那是一篇自媒体的爆款文章，标题耸动——《深扒！陆氏总裁与冰山女总监的五年地下情，是真爱还是蓄谋已久？》。
文章里，图文并茂地“梳理”了秦岚和我父亲过去五年的所有交集。哪次年会，他们被拍到“相视一笑”；哪次出差，他们“恰好”乘坐了同一班飞机；甚至连秦岚怀孕休产假的时间，都和我父亲某次“长时间封闭式会议”的时间完美重合。
这些所谓的“证据”，单独看，都牵强附会。但当它们被一个“知情人士”用充满暗示性的语言串联在一起时，就构成了一条看似天衣无缝的、充满了桃色气息的逻辑链。
文章的最后，还附上了一张***的照片。照片很模糊，是在一家西餐厅的门口。照片里，父亲正弯下腰，笑着摸一个小孩的头。那个小孩，虽然看不清脸，但从身形和衣着上看，很可能就是陆安。
看着那张照片，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。我的理智告诉我，这一切都是阴谋。但我的情感，却被这些不断涌现的“证据”，侵蚀得千疮百孔。
我像是站在一片迷雾笼罩的悬崖边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，身后，是不断推着我的、冰冷而无情的现实。